编剧们该应注意的写对白的四大要点

作者: 2016-01-05其他资源

电影发展成有声片后,声音(包括音乐、效果、对白)便大大影响了这个媒界。电影电视剧本上的对白,成为剧本主要材料之一。

写对白并不容易、简单,写得好,要下很大的功夫。现介绍写电影电视剧本对白的几个原则:

1、语求肖似

每个人说话都有他个人的特色,生活上多加观察,大家可以体会得到。戏剧人物性格鲜明,说话应有鲜明的特色。试看,不同年龄,不同身分,不同出身,不同爱好的人,都有他们各自的思想、性格、品质。风貌。设计角色说话时,必先再三认识“他”的身分、性格、特点。年纪大的,说话老成点吧;“他”身为一家之主,说话严肃一点吧;“他”出身书香世代,说话文雅一点吧;“他”爱好挣面子,说话得体点吧!我们还要注意“他”处于什么时代,在民初、在现代、在古代;老成、严肃、文雅、得体都有各时代 不同的表达词藻,不同的说话方式。

说话要看对象。“他”对后辈的说话,往往以长辈的语调作教训;对方是平辈的时候,话也会减去直接教训的态度,以规劝的方式进行了。如果对方时“他”的长辈,同一意思的说话,会变得谦卑有礼,可能更加间接的规劝,十分含蓄的进谏了。同一件事,同一番说话,不同的对象,便大大的不同。

说话也看处境。说话的环境影响一切,公堂上、法庭上的说话,影响对原告被告的裁判,说话态度是谨慎而理智的。只有“他”们两人共处一室,没有其他人在场时,私话与公堂上的话便截然不同的。同一意思,在不同处境,有不同的说法。

说话看时机,“他”处于急不容缓,千钧一发的时候,在发出最紧急的要求时与胜券在握,滋油淡定,十拿九稳时,怎可能相同呢?说话也看事态。“他”处于危急存亡,事情发展对“他”极之不利的时候,说话自然紧急、迫切。“他”处于有利地位,事情人急“他”不急,语态当会悠闲。谈一宗公事,说事实的会多,谈情说爱,说感情的话居多了。

故此,落笔写对白时,要仔细留心各种情况:时代、身份、性格、对象、处境、时机、事态。

没有人听过古代人物的对话,古代人怎样组织说话从何而知呢?录音机只发明了几十年,古人对话的方式,只可以从古籍中获得资料。一般而言,写古装的话要注意:长幼尊卑的身分,这是古装剧对白一大特点。古代重男轻女,重文轻武,重老轻幼,尊君轻民,都是观众习惯了的情况,编剧要留意及遵守。古装剧也注意古代说话的修辞及称呼。同一种事物称谓,古代与现代大大不同,现代人可能以外来语“拜拜”表示再见;古代人绝不会说“拜拜”,“再见”也似乎太现代了,可能说声“请”。现代人称“爹地”、“妈咪”,古代可能称“爹”、“娘”。凡此种种,都应多参考古代小说、武侠小说以吸收写古装剧的词藻。

写现代时装剧应该从生活中吸收对白的时代感资料。日常生活,要留心各种不同年纪、身分、教养、阶级的人,他们有组成说话的不同语法。年纪老的,所用词藻与青年已不相同了。年老的可能仍然称警察为“绿衣”,邮政局为“书信馆”,他们说话中要分长幼尊卑,限界分明;年青的,已不计较老嫩尊卑辈分的客套语了。

同一时代的人,也因长年居住的地方,接受不同文化而产生不同语法和词藻。例如在香港长大的人,与在大陆长大的人,对于某些事物谓,某些语法的运用,均大大不相同。即使同样香港长大,也因阶级不同而说不同语法和词藻。世家子弟与市井之徒,说话怎可以一样呢?世家子弟多用有关系连接的说法;市井之徒,多用简单直接的说法。而受洋文化教育有点艺术修养的人,说话喜欢含蓄,带点幽默感,一句话可能有多层意思,“嗒”落才发觉。手作仔、劳工阶层,说话总是直接简单。遇上复杂感情,或千头万绪的道理时,他们的语言变成不敷应用,拙于表达。

再者,现代各行各业都有惯用语。警察之间互相交谈,公事上有不同的代名词;商人之间谈生意,有行业的惯用语;黑社会里人物之间交谈,用很多“切口”(暗语),三教九流之中,暗语更多。编剧写到各种人物,各种阶层人物时,要亲身观察,深入认识他们,才可以写出肖似他们的对白。

留心聆听各类人物组织说话的方法:惯用的词藻。称呼,表达的范围、对象;抽取特点,从语言中才能恰如其分的刻划到人物的身分、教养的性格

2、话中有剧

生活中所说的话,所听的话实在很杂乱,戏剧中的对话不能杂乱。戏剧是浓缩的艺术嘛。

戏剧中的对话主要有两大功能:(A)描写人物的性格,(B)推动剧情发展。根据两大功能检查所写的对白,既可描划性格,亦可推动剧情,有“一石二鸟”的作用。只能满足其中一项功能,亦起了对白的作用;反之,若对白中没有上述功能,便大可以删除了。

人物性格之间产生矛盾,做成冲突之后,剧情便顺利发生。剧情发生之同时,直接、间接参与剧情的人物会有“反应”。这“反应”就诉之于戏剧动作和语言了。故此,“活”的对白、富戏剧性的对白都是从戏剧冲突中迸发出来,是从人物心理抒发出来的。有此情,有些境,才有此“话”,有此“话”,就有此“答”。对答、说话、争辩、解释、调协、说明、责备等等语态,须带动剧情,把剧力(冲突)发展下去才算是戏剧的语言。

茫茫头绪,四处找寻写什么对白,是舍本逐末的办法。解决剧情应如何进展,如何使剧力上升,再契合人物性格,对白便油然而生。不必探索枯肠始可写好对白。

3、语贵精炼

戏剧语言是表达人物性格的一种方法,观众从语言中感染人物的性格。

编剧如何利用这个方法呢?这是思考及组织说话的问题。

上文所说,对白要视所讲人身分、教养、阶层等等而定。地位高、教养好、阶级尊贵的角色懂得运用词藻,组织语法,把复杂的内容简洁化、精炼化、含蓄化。然则地位、阶级、教养较次的人物语言难于简洁化,精炼化,含蓄化吗?又简洁、精炼、含蓄的对白有什么价值呢?

了解这问题,道德要明白戏剧语言简洁化、精炼化、含蓄化是什么?

对比日常生活的语言,生活中的语言是绝不简洁、精炼的(也许有时会含蓄)。戏剧把时间、空间都压缩了,只让观众看最有戏剧性的部分,也是最有趣的部分,故此,连带戏剧语言必须是“必定的存在原因”才存在的。这就是简洁化了。

同一组或同一句说话,有不同的表达方式;相等于同一事情,都有不同的表现方式,编剧要选择最有剧力、最少误会、最易引人注意含最丰富感情的方式来说话。

至于说话精炼,有以下几个原则:

(1)简洁:简洁是不啰嗦,不冗长,要说的话不兜圈子(描写肖似啰嗦的性格时,或许会啰嗦)。落笔写时,心理已有这个简洁的准则,写来就会简洁很多。一般而言,编剧未想透该场的剧情,未深入认识所写的角色,才会啰啰嗦嗦让角色说一轮不关重要的话,这反映了作者本人未决定怎样写的心理状态。

日常生活中,好些话都不能准确地表达意思。因为不准确,于是用上很多句子、词藻来补充说明。剧本的对白要一针见血、“到肉”,下笔时,对于要表达的意思,宜反覆试想多遍。比较用怎样的说法是最准确的意思,同时又符合人物性格、关系、处境、事态,一如作诗的人,推敲所用的文字一般。最准确的说话,一定是简洁而有力的。

运用准确的说话,要注意选用最合适的动词。说话和文字之中,动词是一句话中最叫心的词语。阅读文章须留心文字的运用,着眼点在动词。记取作家精警的动词,对剧本语言有莫大的帮助。平日生活多观察,也非常重要。各阶层都有各类不同的词藻,有各类不同的动词。吸收这些材料,对写作极之有益的。

编剧不同写文章,对于过冗长的形容词要考虑才可入稿。不适当采用形容词使到对白生硬,不似日常的说话,失去生活化的物质。

(2)“戏眼”:所谓“戏眼”是舞台剧中的用词,有点相似英文punchline。

“戏眼”是富有哲理性、激发性的一句话。这种话在合适的人物口中、合适场合之下,说出来犹如画龙点睛、一语中的。观众被这句话击中“要害”,登时发出共鸣,继而发出欣赏。“戏眼”是必要的,是编剧精心安排的杰作。挑动感情、煽动情绪之后,利用高度浓缩、刻意雕琢的一两句话,把作者的思想,透过剧中人语言表达出来。

上文说过,观众看戏,并不是看讲论文,也不是研究哲理,他们是为求娱乐而看电视、电影的。记着这动机,无论如何不要让角色长篇大论的发表哲理,而哲理性的话、共鸣性重的话,得待观众进入状态后,才锐意一“击”。一“击”之后,切勿画蛇添足,妄加补充。观众在极度精神集中之下,百分之一百懂得作者弦外之音。

(3)条理:文章要有条理,对白亦需要条理分明。编剧须懂得“复杂问题简单化”,“简单问题复杂化”的运用。电影剧情最宜直接及简单化。九十分钟里,观众的理解力、分析力不能接受线路纵横、过度复杂的剧情及语言的,而且他们也缺乏时间细味消化。电影电视剧情都是“顺流而下”的,观众看了画面,懂或不懂,画面瞬即过去;不似画籍文章,不明处可以翻看前页,或咬文嚼字或覆卷细思(看录影带、拉射碟虽可以翻卷覆看,但一般观众不会如此做)。故此,电影编剧要懂“复杂事情简单化”的技巧,把对白简单化。最佳方法是削去枝叶,把“线”拉直。

然而,没有枝叶,没有曲折必枯燥无味,编剧也要识“简单问题复化。”

或会问,这不是矛盾得很?让我介绍这个问题的中心点吧。

无论“简单化”、“复杂化”都照应着条理来说。先要看准条理,才决定怎样“化”。看条理要抓重点,重点之外,要简单化时就简化;重点枝节,要复杂化时就要细意描绘刻画,与写对白精炼原理也是同一原则。

重点的对白,不妨加以绘形绘声,强调渲染夸张。闲话可删则删、可短则短,不说也无妨。是故,戏剧语言有“虚”有“实”,有直接有间接,有花巧有平实。矛盾是可以统一的,只在乎是“要言”或“闲言”。

4、含蓄

含蓄是精炼的深一层、纵一面的发展,是戏剧语言的一种技巧。一如剧情的铺排,对白贵乎有“弦外之音”,贵乎“不一览无遗”,贵乎“曲径通幽”,贵乎“似隐似现”。

含蓄的语言,也来自生活。与人交谈,句句平铺直说,太乏味了。文字与语言有一种魅力,读者观众可由一言一语中“心领神会”内在的意思。

观众溶入剧中,认同剧中角色性格时,他们此时的思想,便会与剧中角色一般。观众设身处地,幻想自己就是剧中人,在此情此境中了解剧情,感受情感,处于“入戏”的状态下。而这时,含蓄的对白会发生奥妙效用。

(1)潜台词

编剧加诸角色心底里的说话(又称潜台词),观众自自然然的“领会”到,即使表面一句话,内藏不同的意思,观众是决不会误会、决不会误解的。他们不需要细加分析,一番思考才能领悟,因为含蓄不过是技巧,含蓄并非“混淆”。

观众欣赏含蓄的对白,因为这个“谜语”的答案,早有前因相连,早有情绪联系。甚至在某些情况下,角色的表情、眼神、动作、轻微反应,都可使观众“心领神会”,完全明白角色要说的话、心想的话。这种没有声音的话,比有声音的说话更有力量,更具吸引。含蓄的“没有说话的说话”,使剧情更加增强。

“潜台词”有加强戏剧力量的作用,往往也产生于紧张激烈的戏剧冲突中。戏剧性最浓时,例如双方针锋相对的对话,编剧宜细加电教,不要说得直率,毫无隐藏,要有技巧地表现曲折、含蓄,好好用潜台词。请记着,剧本产生浓厚戏剧性的地方,最容易产生潜台词。同理,潜台词宜在戏剧性最浓的地方出现,效果事半功倍。

广义地说:潜台词有几个不同的表现方法。

(2)比喻

合适的比喻,能够令情况和事态更明白清楚,巧妙地、深刻地表达出要说的话。

有段古剧说蔡伯喈中了状元,被迫与姓牛的贵族小姐成婚。蔡伯喈怀念糟糠之妻,又惧于环境,难于直说。

这场戏中,就用“比喻”之法,写蔡伯喈暗示牛小姐他的心事,是一段含蓄的对白。(已译成白话文)

牛:我知你会操琴,为什么还闪闪缩缩呢?

蔡:不是,这弦不中弹呀!

牛:为会么不中弹呢?

蔡:当日用的是旧弦,我弹得惯,这是新弦,我不习惯弹哩!

牛:旧弦在哪里呀?

蔡:我抛弃了旧弦多时了。

牛:为什么要抛弃了它呢?

蔡:只为这条新弦,我就了旧弦。

牛:为什么不抛弃新弦呢?

蔡:新弦难于抛弃呀,我心里只想那旧弦呢!

牛:算了罢!

大家照应着蔡伯喈与牛小姐的关系,了解蔡伯喈被迫弃妻赵五娘的情绪,一定明白蔡伯喈所说的潜台词,也欣赏这一段对白的技巧。

“旧弦”、“新弦”、“弹不得”、“舍不得”、“抛不了”字字都有外面一层意思,内边另一层意思。观众明白比喻,明白情况,觉得这段对白生动、“过瘾”。假如拙劣地写蔡伯喈坦白向牛小姐承认舍不得前妻赵五娘,牛小姐不及赵五娘,他恐惧权势才娶新妇,那末,什么戏剧味道也完全消失,观众的兴趣也荡然无存。写对白之技巧,是在戏剧性浓厚的地方,巧妙地安排曲折而浅显的对白。

(3)双关

双关、甚至“三关”“四关”是巧妙的语言安排。一言含两个意思;或者一言之中使甲听到其中一意;乙听到另外一意,观众明白隐藏的两个意思,欣赏编剧巧妙的智慧设计。

“坐楼杀惜”中宋江与淫妇阎婆惜感情破裂,婆惜与姓张的奸夫找机会与宋江决裂,宋江心知肚明,碍于情面,二人未正式反目而已。

知道背景,再看这场夫妇决裂的对白,便甚堪回味!

宋江:你这双鞋子,花儿好,样儿也好。

阎婆惜:(讽刺地)你还有什么要褒贬的呀?

宋江:有褒贬就是“颜色”有点不对!

阎婆惜:你知道“颜色”不对,就不应该来看哪!

“颜色”在对白中指鞋子颜色,骨子里暗指阎婆惜的面色。“颜色”一语双关,观众看了,双关之意都一起明白,兴趣油然而生。

相关的对白用处很大,喜剧应用一语双关更是普遍。欲想熟习运用双关词句,必要从多看文字着手。吸收作家对文字的运用,研究成语出处典故,善查字典、辞典。又对文字、词语发生追源溯始的兴趣与行动,不经不觉,可以掌握文字多样形式的运用。一触同类的说话,双关词句油然而生,不需搜索枯肠的。油然而生的双关语,独具特色,巧妙绝伦;堆砌生安的双关语,失却巧妙之意,不宜采用。

(4)反语

反语是用相反的意思来表达正面的意思。

说反语先要明白“正语”应该说什么。从上文中及感情连续中理解“正语”应该说什么时,角色说出的“反语”才有力量,始不会混淆误会。

喜剧、讽刺剧常有挖苦、揭露丑恶的说话,也能引起哄堂大笑的效果。多采用“反语”。

选用《红楼梦》几段对白做例子。《红楼梦》是小说,写的对白却充满戏剧性。留心观察小说的对白写法,对刻划人物,明写、暗写台词都有很大益处。

第一段引第六回故事。故事说刘姥姥第一次入荣国府,获得管家媳妇王熙凤的接见。刘姥姥是穷家人,来探远亲目的不外想占少少便宜。机灵的熙凤,一早洞悉姥姥心愿,不能破坏大家风范的前题下,她好好歹歹说些漂亮而不衷心的说话,志在打发姥姥。这段对话,充满“暗流的冲突”,表面风光客气,内里各怀“鬼胎”。

王熙凤出来见姥姥。未见面诈作不悦,埋怨通传人周瑞的老婆。

凤姐:“怎么不早说!”

(这句话像说给周瑞的老婆听,其实指东说西,说给姥姥听,解释待慢的原因)。

姥姥见了,连忙在地上拜,口中问候奶奶安。

凤姐:“周姐姐,挽着不拜罢。我年轻,不大认得,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儿,不敢称呼!”

(这句话表现出王熙凤巴辣的性格,用“年轻”来饰掩她的“不知”。不知姥姥是什么关系的亲戚,暗示姥姥上来贾府做什么?彼此的关系即使有,也很遥远,称呼也成为问题哩!)

周瑞的老婆:“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姥姥了!”

(这里不写姥姥回熙凤,是一种不说台词的台词。观众可“见”姥姥尴尬的面色,读者可以想像姥姥尴尬的反应。叫姥姥怎样说他们稀薄的关系呢?观众听了王熙凤暗藏的质问,会“嗅”到机灵尖锐的凤姐对着愚昧率直的姥姥,会有一场未可分辨胜负的“斗争”。)

凤姐(笑):亲戚们不大走动,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,说你们弃嫌我们,不肯常来;不知道的那起小人,还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人似的。

(这是极富性格描写的一段对白。技巧上作者利用“反语”来描写凤姐麻利的性格。一句“疏远”了,就先划分了界限,“弃嫌”这两个字就是反语,世间怎有穷人弃嫌富贵人家呢?下一句是反“反语”:“只当我们眼里没有人似的”,看起来是她不会这样做,实在的意思,包涵了她便是这样做。她说得明白点,就是眼里没有穷亲戚!这种欲盖弥彰“反语”的话,观众沿着王熙凤性格想,必定会明白真意。剧中人刘姥姥当更清楚这句话里的骨头。)

姥姥(忙念佛):我们家道艰难,走不起。来到这里,没的给奶奶打嘴,就是管家爷们瞧看也不象。

(姥姥针锋相对的招数,只有尽量“认衰”(自谦),把自己降到不可再下降的底层,凤姐还怎样去踩。凤姐尖酸而藏锋的对白,志在踩姥姥。姥姥让你踩,自己也踩自己,看凤姐还有什么对拆招数?写姥姥对白,作者关照到这场“唇舌之战”怎样明打、暗打下去。)

凤姐:这话没的叫人恶心――不过借赖着祖父的虚名,作个穷官儿罢咧,谁家有什么?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。俗语儿说的好“朝廷还有本门子穷亲”呢?何况你我?

(这是绝好刻划性格的。从凤姐简简单单的话中,见到她的神态,也见到她个性的特色,机巧而泼辣。凤姐见姥姥踩自己,用“自认地底泥”化解穷亲戚的挖苦,马上又顺着此路“认只有虚名,只有空架子”。虚名、空架子是“虚话”又是“实话”。说“虚”,哪有人信大富之家徒具虚名、空架子呢?是自谦之辞而已。说“实”,先关上后门,穷亲戚小心,帮不了大忙的哟!凤姐加上一句语带双关及有刺的话,“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”,一句话把姥姥定了位、压下去,这叫“比喻法”。加重语句,凤姐还说“何况你我?”这句不由得姥姥开口了。)

曹雪芹写到这里,也计算到刘姥姥穷于回答,便不写姥姥反应。观众读者却可从凤姐尖锐的对白中,发觉刘姥姥的面应一块红,一块白。穷人被损自尊心的惨状,历历在目。

再看凤姐怎样打发姥姥离开的一段对白。

陪坐了不久,平儿(凤姐的丫头)来回话。

凤姐:我这里陪客呢,晚上再来回。要有很要紧的,你就带进来现办!

(这句话表面说给平儿听,实际说给姥姥听。“陪客”是客气话,凤姐的对白是陪这位客人呢!她表现极忙,顶多要事,就想姥姥提出离开。凤姐的对白是“反语”,暗藏逐客令。但姥姥似乎听不懂。)

一会,周瑞的老婆又报:“太太说:‘今日不得闲儿,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,多谢费心想着。要是白来逛逛呢便罢,若有甚说的,只管告诉二奶奶,都是一样。’”

(周瑞的老婆这番说话其实是王熙凤的心声,大有可能是平儿教周瑞的老婆说的,为了替凤姐“解围”,不再被姥姥缠着。周瑞的老婆说话也不失大户雇妇的风范。她又不是直接说,好像通传太太(王夫人)的话。最后两句,直截了当,“有甚说的,只管告诉二奶奶”是摊牌的话,迫姥姥摊牌。对白的艺术就在于时隐时现,时虚时实。王熙凤的话,隐中有现,周瑞老婆的话,实中有虚。)

姥姥:也没甚说的,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,姑奶奶,也是亲戚的情分。

周瑞的老婆:没甚说的便罢,若有话,只管回二奶奶,和太太是一样儿的。(一边递眼色。)

姥姥(会意,红了脸):论今日初次见,原不该说的,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,少不得说……我今日带了你侄儿(指外孙板儿),不为别的,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,天气又冷,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。(推板儿)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?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?只顾吃果子!

(作者借刘姥姥不善词令,吞吞吐吐的话,描写她当时的心态,也刻划她的性格。读者观众一定知道姥姥进贾府的真正动机,她是来求施舍的。凤姐更知姥姥的目的,故此才发出有骨的奚落的话。姥姥的对白写得明,反而不美,要写得吞吐才见到戏。读者观众早知的,作者不必画蛇添足,也不必低估观众读者了解的能力,宜以他们所知的程度,顺势铺排下去。)

凤姐(笑):不必说了,我知道了。

(留心这个笑字。这‘笑’的动作包涵了胜利、耻笑的味道,笑的表情也是丰富的潜台词,一笑包涵了很多说话。)

招呼未吃饭的姥姥和板儿吃饭之后,正文才来。

凤姐(笑):且请坐下,听我告诉你老人家。方才的意思,我已经知道了。论起亲戚来,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;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,太太渐上了年纪,一时想不到是有的。我如今接着管事,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,况且外面看着,虽是烈烈轰轰,不知大有大的难处,说给人也未必信。你既老远的来了,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,怎么叫你空回去呢?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,你不嫌少,先拿了去用罢。

(请细看凤姐说话的安排,哪一句先讲,哪一句后讲。每一句都说得仁义已尽,每一句也说得风光得体。字里行间,含蓄暗示‘长贫难顾’,却反‘长贫难顾’四个字收藏起来,若隐若现。姥姥及观众听了,心里总会意会到的。这是戏剧性语言含蓄、精炼的典范。)

姥姥(喜上眉梢,眼也开了,笑):我们也知道艰难的,但俗语说的:‘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’呢。凭他怎样,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!

(姥姥的答覆并不容易的。直接说多谢,感恩不尽,不似乡下老妇的说话;再修饰客套的话,更不似姥姥无知愚憨的身分。怎样致谢才贴切呢?作者用一句乡下的俗话代替了文雅人千句谢辞。这种对白,便是一石二鸟之法,既描写姥姥身分性格,也满足她想的意思,一句俗话比喻不尽的情怀。怎样才可以有此灵感呢?重覆一次写对白的秘诀:编剧要留心观察,记取多阶层人物的说话方式,吸收大量资料,需用时,脑海自然流露合适的对白。要是脑海的仓库空虚,哪有神来的一笔呢?)

交了银子之后,看凤姐的收场说话。

凤姐:这是二十两银子,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。改日没事,只管来逛逛,才是亲戚们的意思。天也晚了,不虚留你们了,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。(一面说,一面就起来了。)

(细味凤姐这段收场说话,言语中很深无地埋藏了一句:‘请不要再来’。她说做件冬衣,意思是这点救济可以使穷人捱过了寒冬,春来之后,有了耕作不必再来乞助了。她说‘改日没事再来逛逛’,背后是说,‘有事’不要来逛逛哟。一番似暖的问候,也尖酸得很。‘该问候的才问候’,她不说:‘问候府上各人’。问候有不该的吗?不该问候的是谁呢?显然是有点讽刺姥姥的了。姥姥也没有回答。作者利用精妙的笔法,安排一个势利尖酸的王熙凤对一个愚昧懵懂的刘姥姥,造成强烈的对比。对比出两款性格截然不同的特点,描绘出富人贫人之间利益的矛盾。这是对白之外,深一层的写作人物技巧。)

透过上述一段的对白,希望能够领略到写对白的技巧原则,再加仔细玩味、引证、吸收。写剧本的技巧和写对白的技巧,都不能死记公式、套用公式,是灵活动用公式和原理;编剧要举一反三,也要触类旁通。欣赏例子,研究原理时,加入自己分析理解,‘技巧’才可以融汇入脑海中。当技巧融会贯通之后,任何素材也可以化成合用的写作材料,编剧功力始能提升的了。

 

幻想家曹彦

关于 幻想家曹彦

动漫、影视、音乐爱好者‖作家、动漫编剧‖代表作/山海系列小说《山海画卷之异闻志》、人文小说《苍穹鸟》等/剧本《恩惠之雨》《风雪凤凰》《流年岁月》等‖07年-至今/正式漫龄,动画、影视作品的阅片量共计达到千部以上‖热爱日本、欧美、国产等地区动漫,挚爱温暖人心、拥有深度的故事‖擅长写作类型/寓意童话,神话传说,青春励志,奇幻热血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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