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眼泪变成钻石

作者: 2016-05-16散文, 散文随笔

看不见的始终都存在

苏小小在去大学报到之前的那两个月,借着高三存下的一点积蓄,和好朋友走了大半个中国。

她们看到了祖国的富山丽水,民族风情。回来整理相机里的照片时,说要印成册子,摆在寝室里,慢慢看。在最后一站西藏的旅途中,她们遇到了同样是来旅行的钱三梦。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子,带着柯达相机在火车上同她们滔滔不绝。

苏小小说西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。那里有湛蓝的天空,淳朴的人民,还有仓央嘉措那样美丽的传说。之所以把它列为最后一站,她想在这里看世界最高的山峰,最美的天空,留作最好的回忆。好友和钱三梦聊得很起劲,三梦说她妈生她前三天做了三个不一样的梦,第一个是她当上了医生在手术台上做手术,第二个是她在不停的做作业,第三个是,她去了美国。说完好友笑了,你妈压根就是荣华富贵你都占了,不过倒是挺实际的。三梦也哈哈大笑,她说她想去旅行人生,去认识最真的世界,最真的自己。

如今旅行的人多了,这样的故事到处都是。苏小小在奔跑的列车上小咪了一会儿,气温不一会儿就下降了许多。列车上开始播音提醒乘客注意气候变化,周围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,安静之后,列车上光亮起来。窗外一望无际的空旷让游客们睁大了眼睛,惊奇不已。

钱三梦拿着柯达,刷刷的抓拍。嘴里还不忘在念:西藏我来过几次了,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收获。对了,你们填了哪所大学呢?

苏小小轻轻笑笑: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高考生呢?

钱三梦放下相机,认真盯着苏小小的眼睛狡黠说:第一,你们没有父母陪同,应该是想自己独自旅行,但又怕被骗或出事故,叫上了朋友;第二,检票时你们出了准考证,说明你们是今年的考生;第三,若是已经上大学或是社会上的人群,女孩子一般都会在车上打电话,而对方基本是男性,而你们没有。当然,你可以推翻我后面两条,但第一条,是绝对没错的。苏小小禁不住大笑了起来。钱三梦也笑了起来。

那你呢?小小反问。

热爱旅行不爱停留专注自我不管何人孤僻偏执暴躁狂一个!

钱三梦很牛啊!这么鲜明的个性,应该是人群中比较显眼却又孤独的一个。苏小小心里叹了口气。钱三梦带着同龄人没有的胆量和成熟,天南地北的和她们聊到火车进站,便互相留了个电话号码各奔东西。钱三梦给了她们几盒药,高原反应多多少少有一点。苏小小和朋友跟她告别后,便搭车去了纳木错。

苏小小在纳木错有一个朋友,也许不算朋友。她的脸庞有些发红,好友说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吧,不然高原反应会很严重,生病了就严重了。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找到了一家旅馆停了下来。朋友拿下行李,叹了口气说,他不一定会记得你,苏小小。

那又有什么关系,我本不是那样奢望。更明白,各自走的是什么路。

安顿下来后,才发现全身疲倦。关好门窗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半夜起来发现钱三梦给她发了短信,说她到了一家藏族家庭,打算今晚在那里歇息。苏小小摇摇头笑笑,胆子真大!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,她想起那个所谓的朋友。参军到了西藏,驻守在海拔几千米的雪山上,毫无音讯。望着天花板眼泪就下来了,思念太过清冽,连心都在抖。西藏是什么地方?是他们眼里的天堂,是离天最近的地方,是神圣的殿堂,是一堆烦恼在离它几千公里外迅速聚集在这里装作消散的地方。于她而言,是一厢情愿蒙了她的眼睛却又给她打着灯笼的地方。在这冰冷的地方,连思想都是冷的。

西藏的白天很长,长得好像天空永远不会停下来歇息,用这光亮照耀着世界,照着他们匆忙而又冷漠的脸庞。钱三梦去了雅鲁藏布江,带着她的柯达,一个人。走的时候给她发了张自拍照。苏小小给她发了句注意安全。好友说我们还有几天的钱可以支撑,不包括车费。苏小小拉住她的手说,我怎么样也要见他一面!钱我们再去想办法。好吗?

“你知道军队在哪吗?海拔几千米的地方,不是谁都可以上去的!”好友生气了。

“总会找到的!他总会在纳木错哪个地方,雪山上风雪就算再大也会有他的脚印的!”

苏小小断定的说。好友开始收拾行李了,她不想陪她疯。

“我一个人去!”苏小小赌气拿过自己包袱,把钱都拿出来,一人一半。才发现剩下自己根本没多少钱,一天都撑不过。呆呆的望着那些钱,她无力的坐下来,脸上满满的悲伤。这是她最后想来的地方,也是最后勇敢拥有一次去见他的心。好友拉起她轻轻抱着,小小,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?他的梦想如同你的决定一样,那样的坚绝。就算你把纳木错爬遍了,找到了他,他又会怎么样呢?放弃梦想来接受你?可能吗?

可能吗?

不可能。

列车在青藏铁路上奔跑着,渐渐离了草原,离了雪山。小小眼睛湿湿的,这样也离了,离他最近的地方。钱三梦打电话给她说,姑娘,我去拉萨了。我会跟神说,让你的心愿达成的!你的心里装着一个看不见的人,但你要相信,看不见的始终都存在。

苏小小笑了,你们都知道,我却不知道。

我发誓要更努力更有勇气

开学后,苏小小没有住寝室,一个人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,开始每天早上去跑步,每天认真去要求自己 ,学会了化妆,也学会了与人相处。

十八的苏小小,自然的散发着青春的朝气。有男生跟她表白,她都委婉的拒绝了。她说我要先完成梦想,你会碰到比我更好的女孩。苏小小奋进了,只是也孤独了。

她要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。她每个月都会往西藏写信,买了无数的彩色信纸,想给他带去除了雪山之外,这世界的缤纷色彩。可是却从未有信寄回来。她可以用苹果,可以用电脑,可以用汽车,去召唤到她任何想见的人。唯独他,亲笔的字和信,漫长的等待,他仿佛清高的,不屑一顾般,了无音讯。只有遗留在西藏的那个萍水相逢的钱三梦有时给她发照片,打电话。苏小小问她,怎么不回来?钱三梦说 ,孤独命。

苏小小又笑了。她回忆起和钱三梦的每场对话,最后都是她笑了。她真是个很特别的姑娘。

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过着,苏小小到了大三,开始不停的忙。却仍然没有忘记写信,也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。父母安排她出国的事,她选择了印度。

小小生日那天喝醉了酒,有个男生送她回了家。很礼貌的跟苏小小妈妈说,我是小小同学,阿姨不要误会。小小妈微笑表示谢谢。男生转身离开了,苏小小靠在妈妈怀里,看着远去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回到房间里,眼泪就下来了。怎么都不是你,无论什么开心快乐悲伤场合,永远都不是你!妈妈在门外敲门,去谈场恋爱吧。

苏小小抓着胃,没说话。和谁谈?不想谈。

不是你,不想谈。
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苏小小接到了钱三梦的电话,拉萨长途。因为喝了酒,脑袋还在疼。小小好像在电话里听到了很大的风声,突然一下子清醒了笔直身子抓着电话问: “你在雪山?!”卧室的窗帘缝里透出阳光,可以看到细微的尘埃在橙色的光线里飘荡着,空气好像,静止了。

钱三梦说: “在山脚下。”苏小小脑袋顿时清醒,期盼的问: “那你,上去吗?”她感觉血液在一点一点往脑门上冲,又迅速晕开在四肢。钱三梦用不确定的口气说道, “今天风很大呢,不知道上去有什么危险。听说上面有军队啊,苏小小。 ”苏小小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失落了。她怎么可以把这样漫长而又危险的心意,让一个与它的人去试探呢。我总是很傻,以为是希望就不顾一切的抓住,然后手心里就会布满失望的伤口。 “危险就改天再去吧”苏小小缓缓说道。钱三梦在山脚下吹得哆嗦,拿着手机往山顶望了望,抖着牙齿说:“苏小小,别等了 !就算没有风,就算我爬得上,就算他在那里,他也只能,在山顶眺望没有你的风光。他不会觉得可惜,他会孤独,但他不会同情你的孤独。你明白吗?”

为什么阳光这么刺眼呢?刺得我眼泪都下来了。苏小小颤抖着,挂了电话。一个人缩在床角抱着膝盖,无声的哭了。那束微光混杂着尘埃,落了下去。以往那无数的虚无温暖,终于冰冷。

苏小小跟妈妈谈把出国的地方改去美国佛罗里达。妈妈同意了。办妥所有事情后,苏小小写了最后一封寄往西藏的信:

我要去佛罗里达了。那里四季如春,不冷。在放下等你之前,印度离你最近。也许会再也见不到你,但是,我们如果都快乐,那样,也不错!

再见!

信封掉进绿色邮筒,再也不会出来。就让它封住所有辛酸,慢慢沉淀。

去美国那天,苏小小穿的很精神。化了淡淡的妆,在机场跟好友亲人告别。那天送她回家的那个男生也在,安静的看她上机离去。没有多说一句话。回去的路上,小小好友说了小小那段放下的心事。

小小高二有一次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看到有两个男生在打架。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好的男生不知怎么,她就喜欢上了。那两个男的打完架后散了,找不到人了。她就到处去问,最后问到了,那个男的是高三的,快要毕业了。

小小那个时候很瘦,柴火似的。不怎么引人注意。她跟那个男的后来见过几面,听说关系处的还不错。参军走的时候跟小小说,要去离天最近的地方,当一名守护祖国边疆的士兵。我当时觉得他很傻,苏小小却澎湃不已。他走了之后失去了联系,后来在学校听说他真的去边疆了,在西藏。小小毕业后跟我玩了大半个中国,不死心最后去了西藏却也没见到他。回来没落了很久,却不知她怎么放下了。四年前,四年后,她却因为他冷落了所有人。

大鸟飞上云层不见了踪影。回途的车子稳稳摇晃着。那些青春的故事成了别人口中感叹的回忆,听起来是那么有味道。仿若我们当初经历的那些心痛与难过,都会在故事里浓墨重彩。好在有人懂得欣赏,悲欢离合,也是结局。

 

我不会难过,我会等眼泪变成钻石

苏小小大学毕业后,跟一个外国佬结了婚。在佛罗里达举行婚礼的时候,好友在,亲人在,那个男生却没来。香槟觥筹,盏杯交错,划拉着小提琴与圣经神圣的牧师在婚礼上庄重典雅。新郎致辞说,我为了这个姑娘学了一年的中文,她都不理我。后来听说我去过Tibet,她就跟我交往了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她喜欢那里。我想我也会喜欢那里虽然我因为高原反应差点死掉。席下宾客轰然大笑,苏小小默然不说话,只是微笑着站在新郎身边,任他说着相遇的故事。

好友在下面却湿了眼睛。岁月默许你成了别人的妻子,你却默许不了岁月的印记。苏小小,你所谓的幸福,不过是心里那根刺拔不掉,任它化了脓,你还舍不得去掉。

洋人的世界里,什么都能party。新婚party.有很多的祝福,有很多的欢乐。这些嘈杂又不打扰的声音,在遥远的西藏看来,沉寂地像死水一样。万物有神的庇佑,在阳光的闪耀下度过这一天。温暖的佛罗里达,却永远也温暖不了一颗死在雪山上年轻跳动的心。

东方的太阳升起了。航班返航,列车远离天堂。

钱三梦回来了。带着她的柯达,带着她的放荡不羁和孤独。

很难得,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,保持了这么多年的联系。她知道苏小小嫁人了,应该过得很幸福。钱三梦低下头,看着手里握着的哈达,低低的呜咽着。

那天天气不好,钱三梦爬了上去。快到山顶的时候,雪崩了。她跑不赢封在了雪里没动弹。山边上有驻扎的军队,几个军人过来救人,把她挖出来的时候,又崩了一次。一个年轻士兵掉落山下再也没醒来。整个雪山白得把眼睛都刺瞎了,钱三梦哭都哭不出来。士兵送她下山的时候,给了她一堆信说拜托她寄出去,是那个死去的士兵的。山上交通不便,气候又不好,他每天都要看好几遍,我们看着都心酸。总是有人给他写信来,他都抱着睡,宝一样!现在好了,再也不用整天….拿信给她的士兵没说话了,沉默的站在钱三梦旁边,别过脸看着外面。

钱三梦手一直抖,信封上全是苏小小。士兵走后她再也没忍住,一个人放声大哭起来。

苏小小,我们不算朋友,我们只是个过客,而我却让你放弃去追寻一个人,他却因为我而离去。我在寺庙里跟菩萨说希望你梦想成真,我还帮你转了藏经筒。我也曾那样相信的喜欢一个人,到最后离离落落。列车上我猜你没有男朋友,是因为你一定是去见他。我猜对了,但也猜错了。孤独、单薄的生命里,有些人是光芒,是绚烂,但他却闪耀着你,而不是在你身旁温暖着你,就注定会离开。我欠你一句对不起,苏小小。

青春呼啸而来,颓废离去。

苏小小看到钱三梦的时候,很惊讶。好几年没有联系,她却记得她的住址。

“没有去旅行了吗?”苏小小倒茶给她,温柔的口气,已不是先前那个疯狂的女生。

“累了,想安定。”钱三梦笑笑。

“没有找男朋友吗?安定就成个家吧”

“苏小小,那个男的他死了,这是他没有寄出去的信。 ”钱三梦直截了当。

苏小小手停了一下,一会儿又给她倒好了水,却没有说话。

钱三梦把信放在她面前,不再言语。

一封一封堆在那里,怕是要看好久。

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 “他说他有梦想,去离天最近的地方,去守护边疆。我也有梦想,我想好好跟他谈一场恋爱,不管结果会怎样。后来他走了,我也去追了。没有结果 ”苏小小吸了口气。 “我都认了。”说完,微笑着看着钱三梦,眼神直直的。没有色彩,没有情绪。

“那你,现在过得好吗?”钱三梦呆呆问她。

“好”

很好,很幸福。

钱三梦走了,没有了她的旅行,放下来她的柯达,放下了她的孤独。

苏小小伏在桌子上哭了,像高三那年看着他离去不回头一样,伤心地抱着自己伏在桌子上,昏天暗地,伤心绝望的哭了。

阳光撒进桌子里,我们却再也不是当年模样。踟蹰荒唐岁月的心事旁白,掉落在了忧伤的河流里,谁会记得曾经我们在无人处恣意挥洒着的快乐?

都走了,拥有的都走了。

苏小小看完所有的信后,一个人去了西藏。

她没有爬雪山,她在山脚下搭帐篷,一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被送去了医院。她的洋人丈夫赶来时,她正发着高烧,说着胡话。

她说,我背叛自己疯狂了一次,补偿我的最后一次。

我却可以开心离开,因为你已不在那梦里,永恒的住在我年少的那颗心里。

眼角的泪水缓缓滑落,晶莹剔透。

当它不在微光中闪烁时,我便知道,它也舍得放下,舍得让我们都幸福。

关于 Ron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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